论慈悲

--写于地震灾难辐射开的心理波浪之中

韩岩

纽省注册心理学家

灾难发生的那天,我在与世隔绝的深山之中静定, 并不知道一切已经发生。直到一周后回到悉尼，铺天盖地的消息和情感将我包围，渗透我。

我生活在澳大利亚的悉尼，我在这里的心理治疗工作对象中有许多华人的咨客，我也有不少通过视频进行心理咨询的国内的客人。这些天，我们的咨询不能不谈论灾难。同样，我们这些天华人朋友之间的交谈中不能不谈论灾难。我们这些天的谈论是如此逼近了生命的一些重大问题, 在这里我把它写下来, 也许它的余音可以让闻灾视灾救灾的体验升华成人生的一笔财富? 提笔的时候, 它的主题已经跃然心中: 论慈悲。

首先最强的是这个声音：一个来自国内的客人说：功利的社会好像暂时停住了，人们不约而同地停下挣钱的步伐，跳开自己，关注远方的灾难，关注生命；有无数动人的故事发生在灾难的前线，那多数和爱有关；捐款的数字在�揄ﾁ，我们的国家好像变得团结了，人心中一种善好像被激发了出来。。。。

我说，是啊。这正是巨大苦难的一种功能！平常的日子里，我们生活在这个市场功利的社会里，生活着时常像是一个个彼此分离的个体，厚厚的壳是我们之间的边界，尽管我们必须和他人交换，但是这交换服从着我们壳里的那个我重心。我们控制着自己生活轨道，让它沿着我们核里的目的旋转。然而巨大的苦难来了，它以猛烈的力量打破我们的坚壳，让我们的心赤裸地敞露。这个时候，幸运的话，有一种海洋一般的东西可能开始流淌，我们也许第一次那么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

同体共悲。

这就是慈悲的起源。面对他人的不幸，这一回我们无法逃开，金钱也罢，成功也罢，歌舞升平也罢，再也不够力度让我们转移我们的视线。

此时此刻，我们是否记起，原来我们曾经多么煞费苦心逃离无常的苦难？我们的一生，也许所有的一切都围绕着如何逃避那无常苦难的阴影展开。然而现在，我们逃不掉了，我们注意到有些东西，我们的小小自我的意志无以控制！

朋友说：对啊，挣一百万又如何？一千万又如何？无数物业又如何？辉煌成功的名声又如何？瞬间可以灰飞烟灭。

我还想到了更多：

然而其实我们是否了解，其实灾难本来就不断在我们周围发生？远一点的，有美国人的911；近一点的，有台湾的921；

再近一点，我永远不会忘记我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情之后的惊讶：在我国内故乡的这座城市，是将精神病院，和肺结核医院，火葬场一起置换在远离城市的边缘郊区的！有人可曾想到，在那些精神病院里，也许有许许多多病人就是过往某次什么灾难的幸存者！了解些心理健康常识的人都会知道，心理疾病，心理困扰的根本起源来自于创伤的经历。如果人们并不知道，也许其中一个原因其实是人们并不想知道呢？人们更愿意把心理疾病看成异类的他们，不可思议的疯狂，和我们绝无干系？ 。。。

更近一些，我曾经咨询过许多遭遇车祸，工伤的客人和他们的家人。有的人生家千万，突然间家人遭遇不幸，此时，所有物质的追求显得那么无力，缺乏意义。一个丧失儿子的父亲说，“儿子啊，我的整个企业王国都是为你建的啊，你走了我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是啊，灾难来临的时候，它逼我们重新审视生命的可靠依托是什么。而第一个升起于我们心中的答案可能是慈悲：“愿我，你，我们大家一起摆脱苦难吧，对此，我能做些什么？”

当慈悲心开始唤起的时候，国内的朋友告诉我说，在一个网站，一些青年学子发帖惭愧地反省，他们当年面对美国人的911曾经幸灾乐祸是如何的愚蠢！

竞争的世界，演变极端变作残酷。我们需要视而不见对手的心才好下得了手。或者我们要将对手妖魔化，方能理直气壮直奔自己的目标。

还有那隐藏的一丝丝的残酷。那是一种要别人痛苦的愿望，就说我们最近的夫妻战争吧，“你不给我爱，我也让你尝尝没有爱的苦头。。。。”

残酷，这就是慈悲的一个天敌。灾难来临时，它毕露于阳光下。

然而慈悲还有另一个近敌。它貌似自然却暗蕴致癌基因。

它是：被伤悼而淹没。

被伤悼淹没通常并不表现在嚎啕大哭的时候。大哭也许会渐渐发展成“被伤悼淹没”，但也许不会。

被伤悼淹没后，悲伤有一种冷冻的性质，它辐射开来其中发展出的一种就是著名的“忧郁症”。它说：一切有什么意义呢？一切有什么希望呢？

被伤悼淹没之后，慈悲夭折，因为已经没有希望，又如何“祝愿我，你，我们大家一起摆脱苦难”呢？

这确实是一个非常非常困难的问题。无解的时候，我们会在心的周围紧缩起许多肌肉，围成一道深深的墙。那就是我们的盔甲，我们的眼神于是溢出淡漠。

有朋友发出一声叹息， 眼光木然地望向天空：“生命就是这样脆弱。”另个朋友说：“倒霉吧，就是倒霉吧。又怎样？”

这些朋友的反应中有种忧郁的呆然，据我的了解他们自身生活曾经经历过许多苦难，有时还苦不欲生。于是他们的表情中有种淡漠。淡漠，有时是被伤悼淹没后找不到出路的产儿。

找不到出路，慈悲就只有夭折。

一位朋友激烈地问到：难道不是这样吗？又能怎样？地震无法预测，死者无法复生。你说如果物质的追求是靠不住的，但是又有什么是靠的住的呢？

那一瞬间，我脱口而出：“不，慈悲之爱永存。”

如果我们能愿自己，愿苍生摆脱苦难，是因为我们相信苦难是可以摆脱的！因为最根本的苦难之源在我们的心中，因为人生有许多不可克服的苦难比如死亡和天灾，我们的心如果修持的足够博大它不至于构成真正最要命的苦难。

死者苦吗？死去的人也许已经不再有意识感觉苦难，是看到死亡的我们感到害怕，因为它折射出我们的将死本质，如果我们在现场我们也将可能和死者一样会死去。所以，心理疾病中的后创伤综合症（就是这次地震灾害之后，3个月之后将会看出的一种疾病）包含了目击灾难带来的创伤。

对死亡的害怕，也许我们不妨说，是一个心理的问题。尽管绝大多数人（如果不是人人的话）都有这样一种心理问题。

一个长期治疗癌症的中医对我说：“许多癌症病患者是被吓死的，而不是被癌症病死的。”

朋友被我说的楞住了。过了好久，她突然问道：“那么什么是靠的住的呢？如果不是肉体的生命？什么是人生中值得追求可以带来幸福的东西呢？”

我说，其中之一是爱吧。比如这慈悲之爱，当然还有其它好几类的爱。

这位女性朋友也许想到了爱情：“不对啊，爱需要对象。没有对象怎会有爱呢？”

我说：不错，对象似乎激发了我们的爱，就像受难者激发了我们的慈悲，可是，那是激发！爱其实是在我们心中，它是我们心中那如蓝天一般光明澄�K的本质的映射，它可以被乌云遮蔽，被坚壳封住，但在合适的条件下，它会破云而出，向世界延伸和连接。

而如果你的爱仅仅依赖一个物体的对象，你又是在将自己依赖于一个有形的会消亡的东西。想想看吧，比如你等待一个白马王子出现，似乎你的爱全部端赖于他，可是最有趣的人类现象是，有些时候，开始的白马王子有一天会变成你最恨的一个人！他背叛你，欠你，他毁灭了你的爱的梦想。。。是啊，梦想：正如我们相信地震不会发生，我们不会死去这样一种悄悄藏在我们心中的梦想。那么它发生了，我们就可能被伤悼给淹没。

朋友若有所思，但过了一会，她叹息道：“是啊，不只是一时的爱，而是长久持恒地爱，慈悲真的不容易啊。”

是啊，爱是不容易的，慈悲是不容易的，当我们希望它不再只是瞬间的一种状态，而成为一种较持恒的状态，甚至融入自己的人格，他们是不容易的，然而它又是我们今天这个世界多么需要的空气和阳光啊！群情激昂的救灾热情过后，中国面临着非常艰巨的心理康复任务，几百万人（包括无数的孩子，还有救援人员本身）目击和亲受伤亡，此间，将有不少人发展出心理上的后创伤综合症；更不论那些在灾难中失去父母的孤儿。。。。此外社会是个整体系统, 灾难所可能波及开的心理影响是深远微妙的。中国心理治疗咨询师体系也将面临人力，技术，精神上的巨大挑战。一切需要的是持久的慈悲。

发展维持我们的慈悲，那要我们记住无常之灾难本来就是无所不在的，知道我们的所有物质生活追求的有限性；那要我们记住我们并不是一个可以永远躲在坚壳底里独立自控的自我，我们与我们的人类同胞本质上是血肉相连的，妖魔化他者，转移我们心中的敌人给它者的做法通常不解决任何问题；那要我们调整生活的重心，珍视我们的心灵，培养它的潜能，发展它的智慧和力量从而导入慈悲。。。。。

大厦会倾，地壳会裂，生命会消亡，然而慈悲智慧之心永存！ 它充塞宇宙，你在它中！它在你中！

韩岩， 澳大利亚悉尼注册心理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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