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渭平(1915-2003)

 

劉渭平,原籍江蘇省南通市,一九一五年生於北京,廈門大學文學士,澳洲雪梨大學文學碩士、哲學博士,高等文官考試外交官合格。
曾任駐雪梨總領事館領事、雪梨大學東方系副教授、英國牛津大學、美國夏威夷大學、台北中國文化大學、國立政治大學、上海華東師範大學、香港大學等校客座講席。
著有:《清代詩學之發展》、《澳洲華僑史話》、《小藜光閣隨筆》、《澳洲華僑史》、《大洋洲華人史事叢稿》等書。

1945年刘教授初莅澳洲,即感华人对澳洲这新兴国家的人文历史所知甚少,于早期华人来澳从事淘金及其后排华运动与白澳政策之发生,华人遭遇苦难之血泪史实尤多茫然。因此於教学之余乃致力于澳洲华侨史之研究。退休后,又将其研究范围从澳洲而扩大及大洋洲其他各地。

刘渭平教授是研究澳大利亚华人历史第一人,是他第一个发现了100年前梁启超访问澳大利亚的资料。

 10多年前,刘渭平在香港出版了第一部研究澳大利亚华人历史的著作《澳洲华侨史》。其后,有关著作陆续出版。去年,有个西人出版了一本《红飘带,金剪子》,成为第一个系统研究澳华人历史的西人。

著作: 

  1. 澳洲华侨史。香港:星岛出版社,1989
  2. 大洋洲华人史事丛稿。香港:天地图书,2000

一梦重来五十年      

              读刘渭平教授《吴门杂诗》

 冰夫

                                  

 

一次偶然的机缘,在李师同先生府上,喜见刘渭平教授亲笔书写的《游寒山寺》一诗的条幅:

 

 瑟瑟江枫月上迟,

 寒山重到鬓如丝。

      华年荏苒沧桑改,

 只有钟声似旧时。

 

    这是刘教授离别苏州五十年后重游时所写的《吴门杂诗》四诗中的首篇。这幅诗书俱佳的珍品,确实为李府原本华贵的客厅凭添了一份东方文化的典雅韵味。

注视着条幅上苍劲潇洒的字迹,眼前遐想中诗的境界更显得委婉情深,使人不由得坠入艺术营造的氛围:我仿佛看到在瑟瑟江枫月上迟的夜晚,一位飘泊海外鬓发如丝的学者,伫立在金波空明流逝沧桑的古运河旁的枫桥边,面对这座千余年来总赋于人灵感的寒山寺,心潮起伏,思绪难平,一阵阵余音依旧的钟声,拨动了诗人梦幻般飘忽的灵感,青春年华,海外时光,南陲诗思,北国乡心,家事,国事,人间事,浪涛般奔涌向心头,情不自禁地构建起《吴门杂诗》。

1985年秋天,刘教授曾应邀赴苏州大学讲学。他寓居在重荫乔木掩楼台,一镜方塘暮色开的东吴饭店,尽管生活环境优美,风景宜人。但诗人仍有知是谁家旧庭院,捲簾可有燕归来(诗之三)之叹。这是他连续第三年探访大陆,而重返苏州竟有一种特别的情怀。他说:这次回到江南重访苏州距前游已五十年矣。呈现在他面前的一切,是如此令他惊喜。他畅游姑苏名胜古迹,遍访书画市肆,虎丘古塔,十里山塘,无不留下倘的足迹;洋澄湖畔吃蟹,洞庭东山嚐桔,所有这一切,诗人的兴致,显然在于融化心头郁积经年的乡愁。请看诗之二:

 

  枫叶经霜尚著枝。

  吴门秋老好寻诗。

  洞庭芦桔洋澄蟹,

  自喜归来真及时。

 

苏州的枫树很多,但以城外天平山上的枫林最为有名。天平山下有范仲淹的墓,与灵岩山下的韩士忠墓,同为世人敬仰。山上的枫林是地道的枫树叶,而不是乌或槭树叶。每逢深秋季节,枫叶红遍,一片片火焰似燃烧,灿烂夺目,真正是红于二月花。联系《杂诗之四》中的十里山塘枫如锦,一梦重来五十年。我想,这里的 枫叶经霜尚著枝,可能正隐喻诗人身世经营归造物,江湖笑傲即神仙的人生哲理与学画聊抒林壑气,通禅怡悟性灵诗的澹远襟怀。顺着上一句往下看,第二句吴门秋老好寻诗也就显得越发精彩,引人思索。

秋与老历来是人生易逝万木萧肃的苍凉境界。刘教授却认为故人垂老交逾挚,霜叶经秋色更,是好寻诗的季节。在这里,诗人一反古代文人们对秋的咏叹总离不开悲愁与幻灭的旧调。

不是么?六朝梁简文帝的《秋兴赋》有洞庭之叶初下,塞外之草前衰之句。东晋的桓温晚年路过金陵,看到自己当年种的柳树,长得又高又大,曾经感慨地说: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攀执枝条,泫然流涕。显然,他的泪为是为年华的消逝,生命的迟暮而流。清初大诗人王渔阳著名的《秋柳》,在诗前的《小序》中即用了这两个典故,《秋柳》四诗的主旨归纳起来,也就是对于人生美好事物易于消逝幻灭的深沉感叹。当然,《秋柳》的艺术魅力是完美至臻无与伦比的。

刘教授 自喜归来真及时的结束语,可以看作他自然无误地说出了当时旅居苏州的心情。他在《吴门读画》一文中说吴中乔木故家多藏有先贤手迹,虽历经沧桑之便,而遗迹犹有存者。余在苏州美术馆及市肆中往往流连终日,不忍遽去。也可以作为此诗的佐证。

读着刘教授写苏州的诗,不由自主地想起龔定庵三生花草梦苏州的名句。具有三千多年历史的文化名城苏州,古往今来,多少文人墨客,隐士贤哲曾在此怀古探幽,寻诗觅文,流连忘返。有人说,仅就寒山寺而言,一千多年前,它成就了唐人张继写出了一首千古绝唱的好诗,一千多年后,它又成就了今人陈小奇写出一首《涛声依旧》的好歌。窃以为,刘渭平教授《吴门杂诗》也可算是众多苏州诗苑中的一朵优美淡雅的奇葩。

刘教授系澳洲文坛耆宿,是我尊敬的前辈。他学贯中西,被誉为研究澳洲华侨史第一人,也是开拓澳洲汉学研究的功臣,现在澳洲的汉学研究者如陈顺研教授等,大都出自他的门下。他对中国传统文化具有极高造诣,诗书画无一不精。(奥列:《书写澳华春秋第一人》)记得1988年小婿负笈雪梨,人生地疏,蒙张国政先生引荐,刘教授特地为之介绍给雪梨大学化工系某教授读研究生。后来虽因故改读新南威尔士大学。但小婿对刘教授关爱同胞提携青年的长者风范铭感难忘。

1996年我移民澳洲定居雪梨后,蒙其厚爱,曾先后馈赠《小藜光阁随笔》与《小藜光阁诗存》。两书内容丰硕广博,理义精深,玉想琼思,宏观博识,妙喻联珠,警句泉涌。数年来,经常拜读,获益匪浅,可以说是我在澳洲获得的最有珍藏价值的精品之一。

这次在李府看到刘教授手书,感到分外亲切。我在断断续续写作阅读刘教授《小藜光阁诗存》笔记时,特别注意到他诗歌中的江南情结。也许我会写出来以求刘教授与读者诸君赐正。

                                      

 2002326修改

                    (原载澳洲《澳洲新报。新文苑》副刊)